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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信版毕业季，我们如何教孩子好好说再见？
【来源：易教网 更新时间：2026-01-09】
礼堂的灯光与沉默的哽咽
礼堂的顶灯明晃晃地亮着，空气里有新刷的油漆和塑胶地垫混合的味道。孩子们穿着略显宽大的夏季校服，白衬衫的领子被汗浸得有些软塌。他们坐在折叠椅上，背挺得笔直，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裤缝，或是反复抚平膝盖上那张印着“毕业典礼”流程的纸。
我站在侧面的过道，目光扫过一排排小小的后脑勺。有的头发倔强地翘着，有的梳着光滑的马尾。然后，我看到了他——我们暂且叫他小树。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动，尽管他极力控制，把背绷成一块钢板。在他前方不远，班主任李老师正侧身对着他们，她的侧影在舞台灯下，像一幅安静的剪画。
没有盛大喧嚣的表演，没有冗长的领导致辞。这所学校的毕业典礼，核心环节是让每个孩子，安静地走上台，从老师手里接过那本沉甸甸的、红色的毕业证书，然后，可以選?袼狄痪浠埃蛘卟凰怠�
小树是第六个。他走上台的几步路，走得有些慢，左脚差点绊到右脚。李老师微笑着，双手将证书递给他。他接过，抱在怀里，像抱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李老师的眼睛，嘴巴张了张，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嗡鸣。
“李老师，”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，带着一点变声期前特有的沙哑和紧张，“我……我昨天收拾书包，在语文书夹层里，找到一张二年级时您写给我的纸条。上面画了一个笑脸，还有一句话：‘小树的字今天像小松树一样站直了。’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，停了好几秒。台下没有哄笑，只有一片更深的寂静。许多孩子的头低了下去，或者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“那张纸都泛黄了，边也毛了。可我……我好像还能闻到那天您用的钢笔水的味道。我以后，以后可能再也闻不到了。”
他说完，对着李老师，深深地弯下腰，鞠了一躬。额前的头发垂下来，遮住了他的眼睛。李老师伸出手，没有扶他，只是轻轻地、轻轻地，在他那毛茸茸的脑袋上，停留了片刻。
就在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，所谓毕业，对这群十二岁的孩子而言，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它不是一场关于知识储备的终极考核，也不是进入下一个战场的誓师大会。它是一次极其郑重、却又无比柔软的告别练习。练习告别一段被具体气味、温度、声音和无数细小手势所充满的时光。
那些被时光浸透的日常
我们总以为童年漫长，小学六年，像望不到头的原野。可站在终点回望，才发现它是由无数个瞬间叠压成的薄薄一片，透明，易碎，却闪着彩虹般细碎的光。
小树后来告诉我，他忘不了的，远不止那张纸条。他忘不了每天清晨，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，不是简单地说“早上好”，而是会根据天气和她的心情变换问候。“今天有风，大家是乘风破浪来的吗？”“哟，咱们班来了好几个‘向日葵’，笑得这么灿烂。”“眼睛里有星星的这位，昨晚一定做了好梦。”
这成了他们一天开始的秘密游戏，孩子们会刻意调整自己的表情，期待得到老师一个独特的“命名”。这根本不是教案里的内容，但这让跨进教室门槛这个动作，充满了被看见的雀跃。
他忘不了三年级那次他发烧，趴在课桌上。课间，李老师走过来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。她的手凉凉的，带着粉笔灰的干燥触感。然后她走开，过一会儿，放了一杯温水在他手边，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，画着一颗小小的、发着热气的太阳。那杯水，他一口一口喝下去，觉得喉咙里灼烧的刺痛都被抚平了。
他忘不了五年级那个下午，因为一道数学应用题和同桌争得面红耳赤。那道题关于水池的进水排水，题目说：“一个水池有一个进水管和一个出水管，进水管单独开，4小时可将空池注满；出水管单独开，6小时可将满池水放完。若两管同时开，多少小时可将空池注满？”
他们俩一个说答案是12小时，一个坚持是2.4小时。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几乎要吵起来。李老师走过来，没有评判谁对谁错。她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水池。
“我们先把水池的总水量看作‘1’，”她说，“那么进水管的效率，就是每小时进 \( \frac{1}{4} \) 池水。出水管的效率，是每小时出 \( \frac{1}{6} \) 池水。”
她在水池两边画上箭头，一进一出。“当它们同时开，每小时实际进入水池的水量，是进水量减去出水量。也就是 \( \frac{1}{4} - \frac{1}{6} \)。”
她引导他们计算这个分数减法。“\( \frac{1}{4} = \frac{3}{12} \)，\( \frac{1}{6} = \frac{2}{12} \)，所以 \( \frac{3}{12} - \frac{2}{12} = \frac{1}{12} \)。
也就是说，两管同开，每小时只能积攒 \( \frac{1}{12} \) 池水。”
“那么，要注满整个水池（也就是‘1’），需要的时间，就是用总工作量除以工作效率：\( 1 \div \frac{1}{12} = 12 \) 小时。”
那个坚持12小时的孩子眼睛亮了。李老师却转向另一个孩子：“但是，你觉得2.4小时，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呢？”那个孩子嗫嚅着说：“我……我用4加6，再除以4，好像不对……”
李老师笑了：“你看，你发现了‘合作’问题，但用错了关系。这不是两个人一起干活越快越好，而是一个在添，一个在减。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是这样，有增益，也有消耗，净效果才是关键。你们俩一个看到了最终答案，一个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和单独工作的时间不同，都很棒。现在，握个手吧。”
一场争执，就这样变成了一次关于合作、效率甚至生活哲学的微型课堂。小树说，他从此不仅记住了 \( 1 \div (\frac{1}{4} - \frac{1}{6}) \) 这个算式，更记住了看待问题的角度可以有多个，而解决冲突的方式，可以是理解和融合，而非胜负。
黑板前的“魔术师”
在小树和同学们的描述里，每一位老师，都是黑板前的“魔术师”。他们能让枯燥的符号跳舞，让遥远的历史人物呼吸，让静止的方块字开出花来。
但他们最神奇的魔术，往往与学科知识无关。
体育王老师，那个嗓门洪亮、皮肤黝黑的男老师，会在某个下雨天无法户外活动的体育课上，给孩子们讲他年轻时攀登雪山的经历。他讲缺氧时太阳穴的鼓胀，讲看见雪莲花时一瞬间的忘我，讲队友之间依靠一根绳索建立的生命联结。
他从不直接说“你们要勇敢”“要有团队精神”，但当他说到“在山顶上，你看不到任何一座楼房，只能看到山脉的轮廓像巨人的脊梁，那时候你就知道，人很渺小，但走出的每一步都算数”时，孩子们的眼睛里，映出了遥远的雪光。
音乐张老师，总是优雅温和。有一次教唱《送别》，她没让孩子们立刻跟唱。她关上灯，拉上窗帘，播放了一段单纯的、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火车汽笛声，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喧哗。在那片黑暗中，她用很轻的声音问：“你们听过真正的告别声吗？可能是车站的广播，可能是关门的一声‘咔哒’，可能是电话挂断后的忙音。
想一想，然后把那种感觉，放进你的声音里。”
那天的合唱，跑调的孩子依然有，但声音里的东西，不一样了。有孩子唱出了颤抖，有孩子唱出了空旷。张老师坐在钢琴边，眼里有泪光，但她微笑着。她在教音乐，更在教他们辨认和安放内心那些朦胧的情感。
这些，就是小学六年，真正“播种”下去的东西。不是知识点的罗列，而是一种感受力的培育，一种与世界连接的方式的启蒙。老师用自己活生生的生命状态，为“做人”这两个字，做了最生动具体的注解：真诚、专注、对美敏感、对他人体恤、对知识敬畏。
告别的练习与成长的开始
所以，毕业典礼上的那一躬，那一句未竟的“再也闻不到了”，是如此的珍贵而必然。
我们常常急着把孩子推向“下一阶段”，用“前途”“成绩”“起跑线”这些坚硬的词汇包裹他们，却常常忽略，一个完整的成长，必须包含对逝去时光的深切凝视与正式告别。告别不是遗忘，而是将一段经历收纳、封存、内化为自身的一部分。没有好好告别过的孩子，心里总会有一个仓促的、未闭合的角落。
小树和他的同学们，在最后的日子里，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，进行着这场练习。他们反复擦拭自己的课桌，尽管那上面早已没有乱刻的痕迹；他们聚在一起，回忆某次春游谁摔了个可笑的屁股蹲儿，某次比赛谁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，笑声里没有嘲讽，只有亲昵。
他们追着老师们签名，仿佛那些熟悉的名字写在本子上，就能把一段时光封印带走。
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完成一种仪式。仪式感，不是矫情，而是给情感一个出口，给记忆一个坐标。通过这个仪式，他们从“正在经历”的状态中抽离出来，开始学习“回顾”与“珍藏”。这是情感走向成熟的第一步。
典礼最后，没有集体宣誓“为母校争光”，没有高呼宏伟的口号。校长只是说：“孩子们，带着这六年里所有的阳光、风雨、笑声和眼泪，往前走。母校和老师，永远在这里，是你们回头就能看见的灯塔。而你们，要成为自己的舵手。”
孩子们安静地听着，很多人在默默流泪，但脸上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清澈的、混合着悲伤与坚定的复杂神情。那是一种真正被爱充盈过、被温柔对待过的人，才会有的神情。
离校时，小树又跑回教室。空荡荡的教室里，桌椅整齐，黑板擦得干干净净，左下角还留着一小段没洗净的粉笔印，像一句淡淡的诗。他在自己的座位前站了一会儿，摸了摸桌面，然后转身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就是他为自己的童年，关上的门。但他带走了一个世界。
而我们能做的，或许就是像李老师、王老师、张老师那样，在孩子与我们同行的这段路上，尽可能多地留下那些带有温度、气味和独特触感的“纸条”与“手势”。然后，在一个阳光明亮的夏日，站在礼堂的灯下，坦然、欣慰，甚至带着一点骄傲的伤感，看着他们，练习如何好好地说“再见”。
因为，唯有好好告别，才能真正出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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